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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神演义 第四卷(第十六回-第二十回) 文 / 陈仲琳许仲琳

责编:bokkgl 更新:2010-5-24 23:06:15 总点击:  

第十六回 子牙火烧琵琶精

  妖孽频兴国势阑,大都天意久摧残;休言怪气侵牛斗,且俟精灵杀豸冠千载修持成往事,一朝被获苦为;当时不遇天仙术,安得琵琶火後看?
  话说子牙同异人来到後花园,周回看了一周,果然好个所在。但见:
  墙高数仞,门壁清幽;左边有两行金线垂杨,右壁有几株剔牙松树。牡丹亭对玩花楼,芍药圃连秋千架;荷花池内,来来往往锦鳞游。木香蓬下,翩翩翻翻蝴蝶戏;正是小园光景似蓬莱,乐守天年娱晚景。
  话说异人与子牙来到後园散闷,子牙自不曾到此处,看了一回。子牙曰:“仁兄这一块空地,怎的不造五间楼?”异人曰:“造五间楼怎说?”子牙曰:“小弟无恩可报;此处若造一楼,按风水有三十六条玉带,金带有一升芝麻之数。”异人曰:贤弟也知风水?”子牙曰:“小弟颇知一二。”异人曰:“不瞒贤弟说,也此处起造七八次,造起来就烧了,故此我也无心起造他。”子牙曰:“小弟择一吉辰,仁兄只管起造,上梁那日,仁兄只是款待匠人;我在此替你压此邪气,自然无事。”异人信子牙之言,择日兴工破土,起造楼房,那日子时上梁,异人在前堂待匠,子牙在亭子里坐定等候,看何怪异。不一时狂风大作,走石飞砂,播土扬尘,火光影里见些妖魅,脸分五色,狞狞怪异。怎见得?
  狂风大作,恶火飞腾;烟绕处黑雾朦胧,火起处红光滔滔。脸分五色,赤白黑紫共青黄;巨口獠牙,吐放霞光千万道。风逞火势,唿喇喇走万道金蛇;火绕烟迷,黑漫漫堕千重云雾。山红土赤,煞时间万物齐崩;地黑天黄,一会家千门尽倒。正是妖氛烈火冲霄汉,光显龙冈怪物凶。
  话说子牙在牡丹亭里,见风火影中五个精灵作怪,子牙忙披发仗剑,用手一指,把剑一挥,喝声:“孽畜不落,更待何时!”再把手一放,雷鸣空中,把五个妖物慌忙跪倒,口称:“上仙!小畜不知上仙驾临,望乞大德,全生施放。”子牙喝道:“好孽畜!火毁楼房数次,凶心不息;今日罪恶贯盈,当受诛戮。”道罢,提剑上前就斩妖怪。众怪哀告曰:
  “上仙!道心无处不慈悲,小畜得道多年,一时冒渎天威,望乞怜救;今一旦诛戮,可怜我等多年功行,付於流水。”拜伏在地,苦苦哀告。子牙曰:“你既欲生,不许在此扰害万民;你五畜受吾符命,迳往西岐山,久後搬泥运土,听候所使;有功之日,自然得其正果。”五妖叩头,迳往西岐山去了。不说子牙压星收妖,且说那日上梁吉日,三更子时,前堂异人待客,马氏同姆姆孙氏,往後花园暗暗看子牙做的事。来至後园,只听见子牙吩咐妖怪;马氏对孙氏曰:“大娘!你听听子牙自己说话,这样人一生不长进,说鬼话的人,怎得有升腾的日子?”马氏气将起来,走到子牙面前,问子牙曰:“你在这里与谁讲话?”子牙曰:“你女人家不知道,方才压妖。”马氏曰:“自己说鬼话,压甚麽妖?”子牙曰:“说与你也不知道。”马氏正在园中与子牙分辨,子牙曰:“你那里晓得甚麽,我善能识风水与阴阳。”马氏曰:“你可会算命?”子牙曰:“命理最精,只是无处开一命馆。”正言之间,宋异人见马氏、孙氏与子牙说话。异人曰:“贤弟方才雷响,你可曾见些甚麽?”子牙把收妖之事,说了一遍。异人谢曰:“贤弟只等道术,不枉修行一番。”孙氏曰:“叔叔会算命,却无处开一命馆,不知那所在有便房,把一间与叔叔开命馆也好。”异人曰:“你要多少房子?朝歌南门最热闹,叫後生收拾一问房子,与子牙去开命馆,这个何难?”却说安童将南门房子,不日收拾齐整,贴几副对联;左边是“只言玄妙一区理,”右边是“不说寻常半句虚。”里边又有一对联云:“一张铁口,诚破人问凶与吉:两只怪眼,善观世上败和与。”上席又一联云:“袖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”子牙选吉日开馆,不觉光阴燃指,四五个月,不见算命挂帖的来。只见那日有一樵子姓刘名乾,挑着一担柴往南门外;忽然看见一命馆,刘乾歇下柴担,念对联念到“袖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”刘乾原是朝歌破落户,走进命馆来,看见子牙伏案而卧。刘乾把桌子一扑,子牙吓了一跳,揉擦目看时,那一人身长丈五,眼露凶光。子牙曰:“兄起课是相命?”那人道:“先生上姓?”子牙曰,“在下姓姜名尚字子牙,别号飞熊。”刘乾曰:“且问先生『袖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』这对联怎麽讲?”子牙曰:“袖里乾坤大,乃知过去未来,包罗万象;壶中日月长,有长生不死之术。”刘乾曰:“先生口出大言,既知过去未来,想课是极准的了。你与我起一课,如准二十文青蚨;如不准打几拳头,还不许你在此开馆。”子牙暗想:几个月全无生意,今日撞着这一个又是拨嘴的人。子牙曰:“你取下一封帖来。”刘乾取下一个卦帖儿,递与子牙,子牙曰:“此卦要你依我才准。”刘乾曰:“必定依你。”子牙曰:“我写四句在帖儿上,只管去,上面写着一直往南走,柳阴一老叟,青蚨一百二十文,四个点心两碗酒。”刘乾看罢:“此卦不准,我卖柴二十馀年,那个与我点心酒吃?论起来你的课不准。”子牙曰:
  “你去包你准。”刘乾担着柴迳往南走,果见柳树下站立一老者,叫曰:“柴来!”刘乾暗想好课,果应其言。老者曰:“的洹柴要多少钱?”刘讫答曰:“要一百文,少讨二十文,拗他一拗。”老者曰:“看看好柴乾的,好困子大,就是一百文也罢;劳你替我拿拿进来。”刘乾把柴拿在门里,落下柴叶来;刘乾爱乾净,取扫帚把地下扫得光光的,方才将扁担绳子,收拾停当等钱。老者出来看见地下乾净:“今日小勤谨。”刘乾曰:老丈是我扫的。”老者曰:“老哥!今日是我小儿毕姻,遇着你这好人,又卖的好柴。”老者说罢,往里边去,
  只见一个孩子捧着四个点心,一壶酒,一个碗:“员外与你吃。”刘乾叹曰:“姜先生真乃神仙也。我把这酒满满的斟一碗,那一碗浅些,也不算他准。”刘乾斟满一碗,再斟第二碗,一样不差。刘乾吃了酒,见老者出来,刘乾曰:“多谢员外。”老者拿两封钱出来,先递一百文与刘乾曰:“这是你的柴钱。”又将二十大钱,递与刘乾曰:“今日是我小儿喜辰,这是与你做喜钱,买酒吃。”就把刘乾惊喜无地,想朝歌城出神仙了,拿看扁担,迳往姜子牙命馆来。早晨有人听见刘乾言语不好,众人曰:“姜先生!这刘乾不是好惹的;卦如果不准,你去罢。”子牙曰:“不妨。”众人都在这里闲站,等浏乾来,不一时,只见刘乾如飞而至。子牙问曰:“卦准不准?”刘乾大呼曰:“姜先生真神仙也,好准课;朝歌城中有此高人,万民有福,都知趋吉避凶。”子牙曰:“课既准了,取谢仪来。”刘乾曰:“二十又其实难为你轻了。”口里只管念,直不见拿出钱来。子牙曰:“课不准,兄便说闲话;课既准,可就送我课钱。如何只口说?”刘乾曰:“就把一百二十文都送你,也不为多,姜先生不要急,等我来。”刘乾站在檐前,只见南门那边来了一个人,腰束皮挺带,身穿布衫:行走如飞。刘乾赶上去一把扯住那人,那人曰:“你扯我怎的?”刘乾曰:“不为别事,扯你算个命儿。”那人曰,“我有紧急公文要走路,我不算命。”刘乾曰:“此位先生课命准的,好该照愿他一命;况举医荐卜,乃是好情。”那人曰:“兄真个好笑,我不算命也由我。”刘乾怒道:“你算也不算!”那人道:“我不算!”刘乾曰:“你既不算,我与你跳河,把命配你。”一把曳住那人,就往河里跑。众人曰:“那朋友,刘大哥分上算个命罢。”那人说:“我无甚事,怎的算命?”刘乾道:“算若不准,我替你出钱;若准,你还要买酒请我。”那人无法,见刘乾凶得紧,只得进子牙命馆来。那人是个公差,有紧急公事,等不得算八字,看个卦罢。扯下一个帖儿来,与子牙看,子牙曰:“此卦做甚麽用?”
  那人曰:“催钱粮。”子牙曰:“卦帖批与你去自验。此卦逢於艮,钱粮不必问,等候你多时,一百零三锭。”那人接了卦帖问曰:“先生一课该几个钱?”刘乾曰:“这课比众不同,五钱一课。”那人曰:“你又不是先生,你怎麽定价?”刘乾曰:“不准包回换,五钱一课,还是好了你。”那人心忙意急,恐误了公事,只得称五钱银子去了。刘乾辞谢子牙,子牙曰:“承兄照愿。”众人在子牙命馆门首,看那催钱粮的如何。过了一时辰,那人押钱粮到子牙命馆门前曰:“姜先生乃神仙出世,果是一百零三锭,真不负五钱一课。”子牙从此时来,轰动了朝歌军民人等,俱来算命看课。五钱一命,子牙收得起的银子,马氏喜,异人遂心。不觉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半年以後,远近闻名,都来推算,不在话下。且说南门外轩辕坟中:有个玉石琵琶精,往朝歌城里看妲己,便在官中夜食宫人,御花园太湖石下白骨如山。琵琶精看罢,出宫欲回巢穴,驾着妖光,迳往南门过,只听得哄哄人语,扰嚷之声。妖精拨开妖光看时,却是姜子牙算命。妖精曰:“待我与他推算,看他如何?”妖精一化,变作一个妇人,身穿重孝,扭捏腰肢而言:“列位君子让一让,妾身算一命。”纣时人老诚,两边闪开,子牙正看命,见一妇人来的蹊跷,子牙定睛看看,认得是个妖精。暗思:
  “好孽畜也来试我眼色,今日不除妖怪,等待何时?”子牙曰:“列位看命君子,男女授受不亲,先让这小娘子算下去,然後依次算来。”众人曰:“也罢,我们让他先算。”妖精过了里面坐下,子牙曰:“借小娘子右手一看。”妖精曰:“先生算命,难道也会风鉴?”子牙曰:“先看相,後算命。”妖精暗笑,把右手递与子牙看。子牙一把,将妖精的寸关尺脉住,将丹田中先天元气运上火眼金睛,把妖光钉住了;子牙不言,只管看着。妇人曰:“不相不言,我乃女流,如何拿住我手?快放手,傍人看着,这是何说?”傍人多不知奥妙,齐声大呼:“姜子牙!你年纪太大,怎干这样事?你贪爱此女姿色,对众欺骗,此乃天子日月脚下,怎这等无礼,赏为可恶。”子牙曰:“列住!此女非人,乃是妖精。”众人大喝曰:
  “好胡说!明明一个女子,怎说是妖精?”外面围看的挤拥不开,子牙暗思:若放了女子,妖精一去,青白难辨;我既在此,当降妖怪,显我姓名。子牙手中无物,止有一紫石砚台,用手抓起石砚,照妖精顶上响一声,打得脑浆喷出,血染衣襟。子牙不放手,还摺住了命门,使妖精不得变化。两边人大叫:“莫等他走了!”众人皆喊:“算命的打死人!”重重叠叠围住了子牙命馆。不一时打路的来,乃是亚相比干,乘马来到,问左右为何众人喧嚷?
  众人齐说:“丞相驾临,拿姜尚去见丞相爷。”比干勒住马问:“甚麽事?”内中有个抱不平的人跪下:“启老爷!此间有一人算命,叫做姜尚;适间有一女子前来算命,他见女子姿色,便欲欺骗。女子贞洁不从,姜尚陡起凶心,提起石砚,照顶上一下打死,可怜血溅满身,死於非命。”比干听众口一词,大怒,唤左右拿来!那子牙一只手拖住妖精,拖到马前跪下。此干曰:“看你皓头白发,如何不知国法,白日欺奸女子?良妇不从,为何执砚打死?
  人命关天,岂容恶党;勘问明白,以正大法。”子牙诉曰:“老爷在上,容姜尚禀明;姜尚自幼读书守礼,岂敢违法?但此女非人,乃是妖精。近日只见妖气贯於宫中,灾星历遍天下;小人既在辇毂之下,感当今皇上水士之恩,除妖灭怪,荡魔驱邪,以尽子民之意。此女实是妖怪,怎敢为非,望老爷细察,小民方得生路。”傍边众人齐齐跪下:“老爷!此等江湖术士,利语巧言,遮掩狡诈,蔽惑老爷。众人经目,明明欺骗不从,逞凶打死。老爷若听他言,可怜女子含冤,百姓负屈。”此干见众口难辨,又见子牙拿住熬人手不放;此干问曰:“姜尚那妇人已死,为何不放他手,这是何说?”子牙答曰:“小人若放他手,妖精去了,何以为证?”比干闻言,吩咐众民:“此处不可辨明,待吾启奏天子,使知明白。”众民围住子牙,子牙拖着妖精往午门来。比干至摘星楼候旨,纣王宣此干见,比干进内俯伏启奏。王曰:“朕无旨意,卿有何奏章?”比干奏曰:“臣过南门,有一术士算命,只见一女子算命,术士看女子是妖精,不是人,便将石砚打死。众民不服,齐言术士爱女子美色,强奸不从,行凶将女子打死。臣据术士之言,亦是有理;然众人之言,又是经目可证,臣请陛下旨意定夺。”妲己在後听见比干奏此事,暗暗叫苦:“妹妹你回巢穴去便罢了,算甚麽命?今遇恶人,我必定与你报仇。”妲己出见纣王:“妾身奏闻陛下!亚相所奏,真假难辨;主上可传旨,将术士连女子拖至摘星楼下,妾身一看,便知端的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之言是也。”传旨:“命术士将女子拖於摘星楼见驾。”旨意一出,子牙将妖精拖至摘星楼,子牙俯伏阶下,右手摺住妖精不放。纣王在九曲雕栏之外,王曰:“阶下俯伏何人?”子牙曰:“小民东海许州人氏,姓姜名尚。幼访名师,秘授阴阳,善识妖魅。因尚住居都城南门,卖卜度日;不意妖氛作怪,来惑小民,被尚看破天机,除妖精,别无他意。姜尚一则感皇上天地覆载之恩,报师传秘授不虚之德。”王曰:“朕看此女,乃是人像,并非妖精,若是妖精,何无破绽?”子牙曰:“陛下若要妖精现形,可取柴数担,此妖精,原形自现。”
  天子传旨,搬运柴薪至于楼下,子牙将妖精顶上,用符印镇住原形;子牙方放了手,把女子衣服解开,前心用符,後心用印镇住妖精四肢,拖上柴薪,放起火来。但见好火:
  浓烟笼地角,黑雾锁天涯;积风生烈焰,赤火冒红霞。风乃火之师,火乃风之帅;风仗火行凶,人以风为害。滔滔烈火,无风不能成形;荡荡狂风,无火焉能取胜?风随火势,须臾时燎彻天关;火趁风威,顷刻间烧间地户。金蛇串,难逃火炙之殃;烈焰围身,大难飞来怎躲?好似老君扳倒炼丹炉,一块火光连地滚。
  子牙用火炼妖精,烧炼两个时辰,上下浑身不曾烧枯了些儿。纣王问亚相比下曰:“朕看烈火焚烧两个时辰,浑身也不焦烂,真乃妖怪。”比干奏曰:“若看此事,姜尚亦是奇人。但不知此妖终是何物作怪?”王曰:“卿问姜尚,此妖果是何物成精?”比干下楼问子牙,子牙答曰:“要此妖精现真形也不难。”子牙用三昧真火,烧此妖精。不知妖精性命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七回 苏坦己置造虿盆

  虿盆极恶已弥天,宫女无辜血肉,媚骨己无埋玉处,芳魂犹带秽腥。故园有梦空歌月,此地沉冤未息肩;怨气漫漫天应惨,周家世业更安然。
  话说子牙用三昧真火烧这妖精,此火非同凡火,从眼鼻口中喷将出来,乃是精气神炼成三昧,养就离经,与凡火共成一处。此妖精怎麽经得起?妖精在火光中扒将起来,大叫曰:
  “姜子牙!我与你无冤无仇,怎将三昧真火烧我?”纣王听见火里妖精说话,赫的汗流浃背,目瞪口呆。子牙曰:“陛下请驾进楼,雷来了。”子牙双手齐放,只见霹雳交加,一声响亮,火灭烟消;现出一面玉石琵琶来。纣王与妲己曰:“此妖已现真形。”妲己听言,心如刀绞,意似油煎,暗暗叫苦:“你来看我回去便罢了,又算甚麽命?今遇恶人,将你原形烧出,使我肉身何安?我不杀姜尚,誓不与匹夫俱生!”妲己只得勉作笑容启奏曰:“陛下命左右将玉石琵琶取上楼来,待妾上了弦,早晚与陛下进御取乐。妾觉姜尚才术双全,何不封彼在朝保驾?”王曰:“御妻之言甚善。”天子传旨:“且将玉石琵琶取上楼来。姜尚听朕封官,官拜下大夫,特授司天监职,随朝侍用。”子牙谢恩,出午门外,冠带回异人庄上。异人设席款待,亲友俱来恭贺。饮酒数日,子牙复往都城随朝不表。且说妲己把玉石琵琶放於摘星楼上,采天地之灵气,受日月之精华,已後五年,返本还元,断送成汤天下。一日纣王在摘星楼与妲己饮宴,酒至半酣,妲旦歌舞一回,与纣王作乐。三宫嫔妃,六院宫人,齐齐喝采;内有七十馀名宫人,俱不喝采,眼下且有泪痕。妲己看了,停住拌舞,查问:“那七十馀名宫人,原是那一宫人?”内有奉御官查得:“原是中宫姜娘娘侍御宫人。”妲己怒曰:“你主母谋逆赐死,你们反怀忿怒,久後必成宫闱之患。”奏与纣王,纣王大怒,传旨:“拿下楼,俱用金瓜打死。”妲己奏曰:“陛下且不必将这起逆党击顶,暂且送下冷宫,妾有一计,可除宫中大弊。”奉御官将宫女送下冷宫。且说妲己奏纣王曰:
  “将摘星楼下方圆开二十四丈,阔深五丈,陛下传旨,命都城万民,每一户纳蛇四条,都放此坑之内;将作弊宫人跣剥乾净,送下坑中:此毒蛇,此刑名曰:『虿盆。』”纣王曰:
  “御妻之奇法,真可剔除宫中大弊。”天子随传旨意,张挂各门。国法森严,万民遭累,勒令限期,往龙德殿交蛇。众民日日进於朝中,并无内外,法纪全消,朝廷失政,不止一日。
  众民纳蛇,都城那里有这些蛇,俱到那外县买蛇交纳。一日文书房胶鬲,官居上大夫,在文书房里看天下本章,只见众民或三两成行,四五一处,手提筐篮,进九间大殿。大夫问执殿官:“这些百姓手提筐篮,里面是甚东西?”执殿官答曰:“万民交蛇。”大夫惊曰:“天子要蛇何用?”执殿官曰:“卑职不知。”大夫出文书房到大殿,众民见大夫叩头,胶鬲曰:“你等拿的甚麽东西?”众民曰:“天子榜文张挂各门,每一户纳蛇四条,都城那里有许多蛇?俱在百里之外,买来交纳。不知圣上何用?”胶鬲曰:“你们且去交蛇。”众民去了,大夫进文书房不看本章,只见武成王黄飞虎、比干、微子、箕子、杨任、杨修俱至,相见礼毕,胶鬲曰:“列位大夫!可知天子令百姓每户纳蛇四条,不知取此何用?”黄飞虎答曰:“末将昨日看操回来,见众民言天子张挂榜文,每户纳蛇四条,纷纷不绝,俱有怨言;因此今日到此,请问列位大夫,必知其详。”比干、箕子曰:“我等一字也不知。”黄飞虎曰:“列位不知道,叫执殿官过来,你听我吩咐;你留心打听天子用此物做甚麽事?若得实信,速来报我,重重赏你。”执殿官领命去讫,众官随散不表。且说众民又过五七曰,蛇已交完,收蛇官往摘星楼覆旨奏曰:“都城众民,蛇已交完,奴婢回旨。”纣王问妲己曰:
  “坑中蛇已完了,御妻何以治此?”妲己曰:“陛下传旨,可将前日暂寄不游宫宫人,跣剥乾净,用绳背,推下坑中,此蛇。若无此极刑,宫中深弊难除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所设此刑,真是除奸之要法。”蛇既纳完,命奉御官:“将不游宫前日送下宫人绑出,推落虿盆。”奉御官得旨,不一时将宫人绑至坑边;那宫人一见蛇狰狞,扬头吐舌。恶相难看,七十二名宫人一齐叫苦。那日胶鬲在文书房,也为这件事逐日打听;只听得一片悲声惨切,大夫出了文书房来,见执殿官忙忙来报:“启老爷!前日天子取蛇放在坑中,今日将七十二名宫人,跣剥入坑,此蛇。卑职探得实情,前来报知。”胶鬲闻言,心中甚是激烈,迳进内廷;过了龙德殿,进分宫楼,走至摘星楼下,只见众宫人赤身缚背,泪流满面,哀声叫苦,凄惨难看。胶鬲厉声大叫曰:“此事岂可行?胶鬲有本启奏。”纣王正要看毒蛇咬食宫人,胶鬲启奏,纣王宣胶鬲上楼俯伏。王问曰:“朕无旨意,卿有何奏章?”胶鬲泣而奏曰:
  “臣不为别事,因见陛下横刑残酷,民遭荼毒,君臣睽隔,上下不相交接,宇宙已成否极之象。今陛下又用这等非刑,宫人所得何罪?昨日臣见万民交纳蛇,人人俱有怨言:今旱潦频仍,况且买蛇百里之外,民不安生。臣闻民贫则为盗,盗聚则生乱;况且海外烽烟,诸侯离叛,东南二处,刻无宁宇,民日思乱,刀兵四起。陛下不修仁政,日行暴虐,自从盘古至今,不曾见此刑为何名?那一代君王所制?”王曰:“宫人作弊,无法可除,往往不息,故设此刑,名曰:『虿盆。』”胶鬲奏曰:“人之四肢,莫非皮肉;虽有贵贱之殊,总是一体。令人坑穴之中,毒蛇吞啖,苦痛伤心,陛下观之,其心何忍?圣意何乐?况宫人皆系女子,朝夕宫中侍陛下於左右,不过役使,有何大弊,遭此惨刑?望乞陛下怜救宫人,真皇上浩荡之恩,体上天好生之德。”王曰:“卿之所谏亦有理。但肘腋之患,发不及觉,岂得以草率之刑治之?况妇寺阴谋险毒,不如此,彼未必知惊耳。”胶鬲厉声言曰:“君乃臣之元首,臣是君之股肱。”又曰:“聪明作元后。作民父母。今陛下忍心伤德,不听臣言,妄行暴虐,罔有悛心,使天下诸侯怀怨。东伯侯无辜受戮,南伯侯屈死朝亩。谏臣尽炮烙。今无辜宫娥又入『虿盆』,陛下只知欢娱於深宫,听谗信佞,荒淫酗酒,真如重疾在心,不知何时举发?诚所谓:『大痈既溃,命亦随之。』陛下不一思省只知纵欲败度,不一思想国家,何以如磐石之安?可惜先王克勤克俭,敬天畏命,方保社稷太平,华夷率服。陛下当改恶从善,亲贤远佞,退谗进忠;庶几社稷可保,国泰民安,生民幸甚。臣等日夕焦心,不忍陛下沦於昏暗,黎民离心离德,祸生不测;所谓:『社稷宗庙,非陛下之所有也。』臣所何忍深言,望陛下以祖宗天下为重,不得妄听女寺之言,有废忠谏之语,万民幸甚!”纣王大怒曰:“好匹夫!怎敢无知侮谤圣君!罪在不赦!”叫左右:“即将此匹夫剥尽衣服,送入『虿盆』,以正国法。”众人方欲来拿,被胶鬲大喝曰:“昏君无道,杀戮谏臣,此国家大患,吾不忍见成汤数百年天下,一旦付於他人,虽死我不瞑目。况吾官居谏议,怎入虿盆?”手指纣王大骂:“昏君!这等横暴,终应西伯之言。”大夫言罢,望摘星楼下一跃,撞将下来,跌了个脑浆迸流,死於非命。有诗为证:
  “赤胆忠心为国忧,先生撞下摘星楼;早知天数成汤灭,可惜捐躯血水流。”
  话说胶鬲坠楼粉身碎骨,纣王看见,更觉大怒,传旨将宫女送下虿盆,连胶鬲一齐了蛇。可怜七十二名宫人,齐齐高叫:“皇天后土!我等又未为非,遭此惨刑。妲己贱人,我等生不能食汝之肉,死後定啖汝阴魂。”纣王见宫人落於坑内,饿蛇将官人盘绕,吞咬皮肤,钻入腹内,苦痛非常。妲己曰:“若无此刑,焉得除宫中大患?”纣王以手拍妲己之背曰:“喜你这等奇法,妙不可言。”两边宫人心酸胆碎,有诗为证:
  “虿盆蛇势狰狞;宫女遭殃入此坑;一见魂飞千里外,可怜惨死胜油烹!”
  话说纣王将宫人入於坑内,以为美刑;妲己又奏曰:“陛下可再传旨,将虿盆左旁挖一沼,右边挖一池,池中以糟邱为山,左边以酒为池。糟邱山下用树枝插满,把肉披成薄片,挂在树枝之上,名曰:『肉林。』右边将酒灌满,名曰:『酒池。』天子富有四海,原该享无穷富贵,此肉林、酒池,非天子之尊,不得妄自尊大也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异制奇观,真堪玩赏,非奇思妙想,不能如此。”随传旨依法制造。非止一日,将酒池、肉林造的完全,纣王设宴,与妲己玩赏肉林、酒池。正饮之间,妲己奏曰:“乐声烦厌,歌唱寻常,陛下传旨:命宫人与宦官扑跌,得胜者,池中赏酒,不胜者,乃无用之婢,侍於御前有辱,天子可用金瓜击顶,放於糟内。”妲己奏毕,纣王无不听从,传旨命宫人宦官扑跌。可怜这妖孽在宫中无所不为,宦官遭殄,伤残民命。看官他为何事,要将宫人打死人於糟内?妲己或二三更现出原形,要吃糟内宫人,以血食养他精气,惑於纣王。有诗为证:
  “悬肉为林酒作池,纣王无道类穷寺奇;虿盆怨气冲霄汉,炮烙精魂傍火炊。文武无心扶社稷,军民有意破宫墀;将来国土何时尽,戊午旬中甲子期。”
  话说纣王听信妲己造酒池、肉林,一无忌惮,朝纲不振,任意荒淫。一日,妲己忽然想起玉石琵琶精之耻,设计害子牙。作一图画,那日在摘星楼与纣王饮宴,酒至半酣,妲己曰:“妾有一图画,献与陛下一观。”王曰:“取来朕看。”妲己命官人将画叉起,纣王看此画,又非翎毛,又非走兽,又非山景,又非人物;上画一台高四丈九尺,殿阁巍峨,琼楼玉宇,玛瑙砌就栏杆,宝玉妆成栋梁。夜现光华,瑞彩照耀,名曰:“鹿台。”妲己奏曰:
  “陛下万乘至尊,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若不造此台,不足以壮观瞻。此台真是瑶池玉阙,阆苑蓬莱,陛下早晚宴於台上,自有仙女仙人下降。陛下得与真仙遨游,延年益寿,禄算无穷;陛下与妾共叨福庇,求享人间富贵。”王曰:“此台工程浩大,当命何官督造?”妲己奏曰:“此工须得一才艺精巧,深识阴阳,洞晓生克之人。以愚妾观之,非下大夫姜尚不可。”纣王闻言,即传旨:“宣下大夫姜尚。”使人往比干府召姜尚,此干慌忙接旨。使臣曰:“旨意乃宣下大夫姜尚。”子牙即忙接旨谢恩曰:“天使大人可先到午门,卑职就至。”使臣去了,子牙暗起一课,早知今日之厄。子牙对比干谢曰:“姜尚荷蒙大德携提,并早晚指教之恩。不期今日相别,此恩此德,不知何时可报。”比干曰:“先生何故出此言?”子牙曰:“尚占运命,主今日不好,有害无利,有凶无吉。”比干曰:“先生又非谏官,在位况且不久,面君以顺为是,何害之有?”子牙曰:“尚有一柬帖,压书房砚台之下,但丞相有大难临身,无处解释,可观此柬,庶几可脱其危;乃卑职报丞相涓埃之万一耳。从今一别,不知何日能再睹尊颜?”子牙作辞,比干着实不忍:“先生果有灾难,待吾进朝面君,可保先生无虞。”子牙曰:“数已如此,不必劳动,反累他人。”比干相送子牙出相府,上马来到午门,迳至摘星楼候旨。奉御官宣上摘星楼见驾毕,王曰:“卿与朕代劳,起造鹿台,俟成功之日,如禄封官,朕决不食言,图样在此。”子牙观看,高四丈九尺,上造琼楼玉宇,阁殿重檐;玛瑙砌就栏杆,宝玉妆成栋梁。子牙看罢暗想:“朝歌非吾久居之地,且将言语感悟这昏君。昏君必定不听发怒,我就此脱身隐了,何为不可?”毕竟不知子牙吉凶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八回 子牙谏主隐溪

  渭水潺日夜流,子牙从比独垂钩;当时未入飞熊梦,几向斜阳叹白头。
  话说子牙看罢图样,王曰:“此台多少日期,方可完得此工?”姜尚曰:“此台高四丈九尺,造琼楼玉宇,碧槛雕栏,工程浩大。若台完工,非三十五年不得完成。”纣王闻奏,对妲己曰:“御妻!姜尚奏朕:台工要三十五年方成,朕想光阴瞬息,岁月如流。年少可以行乐。若是如此,人生几何,安能长在?造此台实为无益。”妲己曰:“姜尚乃方外术士,总以一派诬言,那有三十五年完工之理?狂悖欺主,罪当炮烙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之言是也。”传承奉官:“可与朕拿姜尚炮烙,以正国法。”子牙曰:“臣启陛下!鹿台之工,劳民伤财,愿陛下息此念愿,切不可为。今四方刀兵乱起,水旱频仍,府库空虚,民生日促。
  陛下不留心邦本,与百姓养和平之福,日荒淫於酒色,远贤近佞,荒乱国政,杀害忠良。民怨天愁,累示警报,陛下全不修省;今又听狐媚之言,妄兴土木,陷害万民,臣不知陛下之所终矣!臣受陛下知遇之恩,不得不赤胆披肝,冒死上陈。如不听臣言,又见昔日造琼宫之故事耳。可怜社稷生民,不久为他人之所有,臣何忍坐亲而不言?”纣王闻言,大骂:“匹夫!焉敢侮谤天子?”令两边承奉官:“与朕拿下,醢尸粉,以正国法。”众人方欲向前,子牙抽身望楼下飞跑;纣王一见,且怒且笑:“御妻!你看这老匹夫,听见『拿』之一字就跑了,礼节法度,全然不知,那有一个跑了的?”传旨:“命奉御官拿来。”众官赶子牙过龙德殿,九间楼,子牙至九龙,只见众官赶来甚急。子牙曰:“承奉官不必赶我,莫非一死而已。”按着九龙桥栏杆,望下一撺,把水打了一个窟窿。众官急上桥看,水星儿也不见一个;不知子牙借水遁去了。承奉官往摘星楼回旨。王曰:“好了这老匹夫。”且不表纣王。
  话说子牙投水桥下,有四员执殿官扶着栏杆看水嗟叹,适有上大夫杨任进午门,见桥边有执殿官伏着望水。杨任问曰:“你等在此看甚麽?”执殿官曰:“启老爷!下大夫姜尚投水而死。”杨任曰:“为何事?”执殿官答曰:“不知。”杨任进文书房看本章不提。且说纣王与妲己议:“鹿台差那一官员监造?”妲己奏曰:“若造此台,非崇侯虎不能成功。”纣王准行,差承奉宣崇侯虎。承奉得旨,出九间殿往文书房来见杨任。杨任问曰:“下大夫姜子牙何事忤君?自投水而死。”承奉答曰:“天子命姜尚造鹿台,姜尚奏事忤旨,因命承奉拿他,他跑至此投水而死。今诏崇侯虎督工。”杨任问曰:“何谓鹿台?”承奉答曰:“苏娘娘献的图样,高四丈九尺,上造琼楼玉宇,殿阁重檐,玛瑙砌就栏杆,珠玉妆成栋梁。今命崇侯虎监造,卑职见天子所行皆桀王之道,不忍社稷丘墟,特来见大人。大人秉忠谏止上木之工,救万民搬泥运土之苦,免商贾有陷血本之灾。此大夫爱育天下生民之心,可播杨於世世矣。”杨任听罢,谓承奉官曰:“且将此诏停止,往吾进见圣王,再为施行。”杨任迳往摘星楼下候旨,纣王宣杨任上楼见驾。王曰:“卿有何奏章?”杨任奏曰:“臣闻治天下之道,君明臣直,言听计从;为师保是用,忠良是亲,奸佞日远。和外国,顺民心,功赏罪罚,莫不得当;则四海顺从,八方仰德。仁政施於人,则天下景从,万民乐业,此乃圣主之所为。今陛下信后妃之言,而忠言不听,建造鹿台;陛下只知行乐欢娱,歌舞宴赏,作一己之乐,致万姓之愁。臣恐陛下不能享此乐,而先有腹心之患矣!陛下若不急为整饬,臣恐陛下之患,不可得而治之矣!主上三害在外,一害在内;陛下听臣言其外三患;一害者,东伯侯姜文焕雄兵百万,欲报父雠;游魂关兵无宁息,屡折军威,苦战三年,钱粮尽费,粮草日艰,此为一害。二害者,南伯侯鄂顺为陛下无辜杀其父亲,大起人马昼夜攻取三山关;邓九公亦是苦战多年,库藏空虚,军民失望,比为二害。三害者,况闻太师远征北海,大敌十有馀年,今且未能返国;败胜未分,吉凶未定,陛下何苦听信谗言,杀戮正士!狐媚偏於信从,谗言置之不问,小人日近於君前,君子日闻其退避,官帏竟无内外,貂紊乱深宫。三害荒荒,八方作乱。陛下不容谏官,有阻忠耿;今又起无端造作,广施土木。不惟社稷不能奠安,宗庙不能磐石;臣不忍朝歌百姓受此涂炭,愿陛下速止台工,民心乐业,庶可救其万一。不然,民一离心,则万民荒乱。古云:『民乱则国破,国破则主君亡。』只可惜六百年已定华夷,一旦被他人所虏矣!”纣王听罢,大骂:“匹夫!把笔书生!焉敢无知,直言犯主?”命奉御官:“将此匹夫剜去二目,朕念他前岁有功!姑恕他一次。”杨任曰:“臣推剜目不辞,只怕天下诸侯有不忍臣之剜目之苦也。”命:“奉御官将此匹夫剜去二目。”一声响,献上楼来。且说杨任忠肝义胆,实为纣王,虽剜二目,忠心不灭,一道怨气,直冲在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面前。真君早解其意,命黄巾力士:“可救杨任回山。”力士奉旨至摘星楼下,用三阵清风,异香遍满;摘星楼下地,播起尘土,扬起沙灰,一声响,杨任尸骸竟不见了。纣王急往楼下避其沙土,不一时风息沙平。两边启奏纣王曰:“杨任尸首,风刮不见了!”纣王叹曰:“似前番朕斩太子,也被风刮去;似比等事,皆系常事,不足怪也。”纣王谓妲己曰:“鹿台之工,已诏侯虎;杨任谏朕,自取其祸,速召崇侯虎。”侍驾官催诏去了。且说杨任尸首,被力士摄回紫阳洞,回真君法旨。道德真君出洞来,命白云童儿葫芦中取二粒仙丹,将杨任眼眶里放二粒仙丹。真人用先天真气,吹在杨任面上;喝声:
  “杨任不起,更待何时?”真是仙家妙术,起死回生。只见杨任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,手心里生两只眼睛。能上看天庭,下看地穴,中识人间万事。杨任立起半响,定省见自己目化奇形;见一道人立在山洞前。杨任问曰:“道长!此处莫非幽冥地界?”真君曰:“非也,此处乃青峰山紫阳洞,贫道是气士清虚道德真君。因见你忠心赤胆,直谏纣王,怜救万民。身遭剜目之灾;贫道怜你阳寿不绝,度你上山。後辅周王,成其正道。”杨任听罢拜谢曰:
  “弟子蒙真君怜救,指引还生,再见人世,此恩此德,何敢有忘!望真君不弃,愿拜为师。”杨任就在青峰山居住,只待破瘟■(“病”字将“丙”换成“皇”)阵,下山助子牙成功。有诗为证:
  “大夫直谏犯非刑,剜目伤心不忍听;不是真君施妙术,焉能两眼察天庭?”
  不说杨任居此安身,且说纣王诏崇侯虎督造鹿台。此台工程浩大,要动无限钱粮,无限人夫,搬运木植泥土砖瓦,络绎之苦,不可胜计。各州府县军民,三丁抽二,独丁鞍役。有钱者买闲在家,无钱者任劳累死;万民惊恐,日夜不安。男女慌慌,军民嗟怨。家家闭户,逃奔四方。崇侯虎仗势虐民,可怜老少累死,不计其数,皆填鹿台之内,朝歌避乱逃亡者甚多。不表侯虎监督台工,且说子牙驾水遁回到宋异人庄上,马氏接住:“恭喜大夫今日回家!”子牙曰:“我如今不做官了。”马氏大惊:“为何事来?”子牙曰:“天子听信妲己之言,起造鹿台,命我督工;我不忍万民遭难,黎民有殃。是我上一本,天子不从,被我直谏,圣上大怒,把我罢职归田。我想纣王非我之主,娘子我同你往西岐山守时待命。我一日时来运至,官居显爵,极品当朝,人臣第一,方不负我心中实学。”马氏曰:“你又不是文家出身,不过是江湖术士;天幸做了下大夫,感天子之德不浅。今命你造台,乃看顾你监工;况钱粮既多,你不管甚麽东西,也赚他些回来。你多大官,也上本谏言,还是你无福,只是个术士的命!”子牙曰:“娘子你放心,是这样官,未展我胸中才学,难遂我平生之志。你且收拾行装,打点同我往西岐去。不日官居一品,位列公卿,你授一品夫人,身着霞佩,头带珠冠,荣耀西岐,不枉我出仕一番。”马氏笑曰:“子牙你说的是失时的话!现成官你没福做,到要空拳只手去别处寻;这不是折得你胡思乱想,奔投无路,舍近求远,尚望官居一品。天子命你监造台工,明明看顾你。你做的是那里清官;如今多少大小辟员,都是随时而已。”子牙曰:“你女人家不知远大。天数有定,迟早有期,各自有主。你与我同到西岐,自有下落。一日时来,富贵自是不浅。”马氏曰:“我和你夫妻缘分只到的如此,我生长朝歌,决不佳他乡外国去。从今说过,你行你的,我干我的,再无他说。”子牙曰:
  “娘子此言错说了!嫁鸡怎不随鸡飞?夫妻岂有分离之理?”马氏曰:“妾身原是朝歌女子,那里去离乡背井?子牙从实些写一纸休书与我,各自投生,我决不去。”子牙曰:“娘子随我去好。异日身荣,无边富贵。”马氏曰:“我的命只合如此,也受不起大福分!你自去做一品显官,我在比受些穷苦。你再娶一房有福的夫人罢!”子牙曰:“你不要後悔。”
  子牙点头叹曰:“你小看了我,既嫁与我为妻,怎不随我去?必定要你同行。”马氏大怒:
  “姜子牙你好就与你好开交;如要不肯,我与父兄说知,同你进朝歌见天子,也讲一个明白。”夫妻二人正在此斗口,有宋异人同妻孙氏来劝子牙曰:“贤弟!当时这件事是我作伐的,弟妇既不同你去,就写下一字与他。贤弟乃奇男子,岂无佳配,何必苦苦留恋他?常言道:『心去意难留。』勉强终非是好结果。”子牙曰:“长兄嫂在上,马氏随我一场,不曾受用一些,我心不忍离他,他倒有离我之心;长兄吩咐,我就写休书与他。”子牙写了休书,拿在手中道:“娘子!书在我手中,夫妻还是团圆的好。你接了比书,再不能完聚了。”马氏伸手接书,全无半毫顾恋之心。子牙叹曰:“青竹蛇儿口,黄蜂尾上针。两般由是可,最毒妇人心?”马氏收拾回家,改节去了不题。子牙打点起行,作辞宋异人,嫂嫂孙氏:“姜尚蒙兄嫂看顾提携,不期有今日之别。”异人治酒与姜子牙饯行,饮罢远送一程,因而问曰:“贤弟往那里?”子牙曰:“小弟别兄,往西岐做些事业。”宋异人曰:“倘贤弟得意时,可寄一音,使我也放心。”二人泪而别:
  异人送别在长途,两下分离心思孤;只为金兰思义重,几回搔首意踌躇。
  话说子牙离了宋家庄,取路往孟津,过了黄河,迳往渑池县、往临潼关来。只见一起朝歌奔走百姓,有七八百黎民;父携子哭,弟为兄悲,夫妻落泪,男女悲哭之声,纷纷载道。
  子牙见而问曰:“你们是朝歌的民?”有认的是姜子牙,众民叫曰:“姜老爷!我等是朝歌民,因为纣王起造鹿台,命崇侯虎监督;那天杀奸臣,三丁抽二,独丁鞍役,有钱者买闲在家,累死数万人夫,填鹿台之下,昼夜无息。我等经不得这样苦楚,故此逃身出五关;不期总兵张老爷不放我们出关,若是拿回去,死於非命,故此伤心啼哭。”子牙曰:“你们不必如此,待我见张总兵,替你们说个人情,放你们出关。”众人谢曰:“这是老爷天恩,普施甘露,枯骨重生。”子牙把行囊与众人看守,独自前往总兵府来。众人问曰:“那里来的?”子牙曰:“烦你传报,商都下大夫姜尚来拜你总兵。”门上人来报:“启老爷!商都下大夫姜尚来拜。”张凤想下大夫姜尚来拜,他是文人,我乃武官,他近朝廷,我居关隘,百事有烦他。急命左右:“请进。”子牙道家打扮,不着公服,迳往里面见张凤。张凤一见子牙道服而来,便坐而问曰:“来者何人?”子牙曰:“吾乃下大夫姜尚是也。”凤问曰:
  “大夫何为道服而来?”子牙答曰:“卑职此来,不为别事;单为众民苦切,天子不明,听妲己之言,广施土木之工,兴造鹿台,命崇侯虎督工。岂意彼掐虐万民,贪图贿赂,不惜民力!况四方兵未息肩,上天示儆,水旱不均,民不聊生,天下失望,黎庶遭殃,可怜累死万民,填於台内。荒淫无度,奸臣蛊惑天子,狐媚巧闭圣聪。命我督造鹿台,我怎误国害民伤财?因此直谏。天子不听,反欲加罪于我。我本当以一死,以报爵禄之恩;奈尚天数未尽,蒙恩赦宥,放归故乡;因此行到了贵治,偶见许多百姓,携男拽女,扶老携幼,悲号苦楚,甚是伤情。如若执回,又惧炮烙虿盆,惨刑恶法,残缺肢体,骨粉魂消。可怜民死无故,怨魂负屈!今尚观之,心实可怜!笔不辞愧面,奉谒台颜。恳求赐众民出关,黎庶从死而之生,将军真天高海阔之恩,实上天好生之德。”张凤听罢,大怒言曰:“汝乃江湖之士,一旦富贵,不思报本於君恩,反以巧言而惑我。况逃民不忠,若听汝言,宜陷我於不义;我受命执掌关隘,自宜尽臣子之节。逃民玩法不守国规,宜当拿解於朝歌。自思只是不放过此关,彼自然回国,我已自存一线之生路矣。若论国法,连汝并解回朝,以正国典;奈吾初会,暂且姑免。”喝两边把姜尚推将出去。子牙满面羞惭,众民见子牙回来问曰:“姜老爷!张老爷可放我等出关?”子牙曰:“张总兵连我也要拿进朝歌城去,是我说过了。”众人听罢,齐齐叫苦。七八百黎民号陶痛哭,哀声彻野。子牙看见不忍,子牙曰:“你们众民不必啼哭,我送你们出五关去。”有等不知事的黎民,闻知此语,只说宽慰他,乃曰:“老爷也不出去,怎生救我们?”内中有知道的哀求曰:“老爷若肯救援,便是再生之恩!”子牙曰:“你们要由五关者,到黄昏时候,我叫你等闭眼,你等就闭眼。若听得耳内风响,不要睁眼,开了眼时,跌出脑浆来不要怨我。”众人应承了。子牙到一更时分,望昆仑山拜罢;口中念念有词,一声响,这一会子牙土遁救出万民。众人只听得风声飒飒,不一会四百里之程,出了临潼关、穿云关、界牌关、汜水关。到金鸡岭子牙收了土遁,众民落地。子牙曰:“众人开眼。”众人睁开了眼。子牙曰:“此处就是汜水关外金鸡岭,乃西岐州地方,你们好好去罢。”众人叩头谢曰:“老爷天垂甘露,普救群生,此恩此德,何日能报?”众人拜别不题。且说子牙往溪隐迹。
  弃却朝歌远市尘,法施土遁救颠连;闲居渭水垂竿钓,只等风云际会缘。武吉灾殃为市道,飞熊梦兆主求贤;八十才逢明圣主,方立周朝八百年。
  话说众民等待天明:果是西岐地界,过了金鸡岭,便是首阳山。走过燕山:又过了白柳村,前至西岐山。过了七十里,至西岐城,众民进城观看景物;民丰财阜,行人让路,老幼不欺,市井谦和。真乃尧天舜日,别是一番风景。众民作一手本,投递上大夫府。散宜生接着手本,翌日伯邑考传命:“既朝歌逃民,因纣王失政,夹归吾土。无妻者给银与他娶妻,又与银子。令众人移居安处,鳏寡孤独者,在三济仓造名,自领口粮。”宜生领命,邑考曰:“父王囚羑里七年,孤欲自往朝歌代父赎罪,不知卿意如何?”散宜生奏曰:“臣启公子!主公临别时言,七年之厄已满,灾完难足,自然归国。不得造次,有违主公临别之言。
  如公子不安,可差一士卒前去问安,亦不失为子之道;何必自驰鞍马,身临险地哉?”伯邑考叹曰:“父王有难,七载禁於异乡,举目无亲;为人子者,於心何忍!所谓立国立家,徒为虚设,要我等九十九子何用?我自带祖遗三件宝贝,往朝歌进贡,以赎父罪。”伯邑考此去,不知吉凶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十九回 伯邑考进贡赎罪

  忠臣孝子死无辜,只为殷商有怪狐;淫乱不羞先荐耻,真诚岂畏後来诛?宁甘万刃留清白,不爱千娇学独夫;史册不污千载恨,令人屈指泪如珠。
  话说伯邑考欲往朝歌为父赎罪,时有上大夫散宜生阻谏,公子立意不允,随进宫辞母太姬,要往朝歌赎罪。太姬曰:“汝父被羁羑里,西岐内外事付托何人?”邑考曰:“内事托付兄弟姬发,外事托付散宜生,军务托付南宫;孩儿要亲往朝歌面君,以进贡为名,请赎父罪。”太姬见邑考坚执要去,只得依允。吩咐曰:“孩儿此去,须要小心。”邑考辞去,迳到殿前,与弟姬发言曰:“兄弟好生与兄弟和美,不可改西岐规矩,我此去朝歌,多则三月,少则二月,即便回程。”邑考吩咐毕,收拾宝物进贡,择日起行。姬发同文武官九十八弟,在十里长亭饯别。邑考与众人饮酒作别,一路前行,扬鞭纵马;过了些红杏芳林,行无限柳阴古道。伯邑考与从人一日行至汜水关。关上军兵见两杆进贡幢,上书“西伯侯”旗号。军官来报主帅,守关总兵韩荣命开关,邑考进关,一路无辞。行过五关来到渑池县,渡黄河至孟津,进了朝歌城皇华官驿安下。次日问驿丞:“丞相府住在那里?”驿丞答曰:
  “在太平街。”次日邑考来至年门,并不见一员官走动,又不敢擅入午门。已往返五日,邑考素缟抱本,立於午门外。少时只见一位大臣骑马而至,乃亚相比干也。伯邑考向前跪下,比干问曰:“阶下跪者何人?”邑考答曰:“吾乃犯臣姬昌子伯邑考。”比干闻言,滚鞍下马,以手相扶,口称:“贤公子请起。”二人立在午门外,比干问曰:“公子为何事至此?”邑考答曰:“父亲得罪於天子,蒙丞相保奏,得全性命,此恩天高地厚,愚父子兄弟铭刻难忘。只因七载光阴,父亲久羁羑里,人子何以得安?想天子必思念循良,岂肯甘为鱼肉?邑考与散宜生议将祖遗镇国异宝,都进纳王廷,代父罪。望丞相开天地仁慈之心,怜姬昌久羁里羑之苦。倘蒙赐骸鼻得归故土,真恩如泰山,德如渊海,西岐百姓,无不感念丞相之大恩也。”比干答曰:“公子纳贡,乃是何宝?”邑考曰:“是始祖父所遗七香车,醒酒毡,白面猿猴,美女十名,代父赎罪。”比干曰:“七香车有何宝乎?”邑考答曰:“七香车乃轩辕皇帝破蚩尤於北海,遗下此车。若人坐上面,不用推引,欲东则东,欲西则西,乃世传之宝也。醒酒毡,倘人醉酩酊,卧此毡上,不消时刻即醒。自面猿猴虽是畜类,善会三千小曲,八百大曲,能讴筵前之歌,善为掌上之舞,真如呖呖莺簧,翩翩弱柳。”比干听罢:“此宝虽妙,今天子失德,又以游戏之物进贡,正是助桀为虐,荧惑圣聪,反加朝廷之乱。无奈公子为父羁囚,行其仁孝,一点真心。此本我替公子转达天庭,不负公子来意耳。”比干往摘星楼候旨,奉御官启奏:“亚相比干见驾。”纣王曰:“宣比干上楼。”比干上楼朝见,纣王曰:“朕无旨宣召,卿有何表章?”比干奏曰:“臣启奏陛下!西伯侯姬昌子伯邑考纳贡,代父赎罪。”纣王命宣邑考上楼,那邑考肘膝而行,俯伏奏曰:“犯臣子伯邑考朝见。”纣王曰:“姬昌罪大忤君,今子纳贡为父赎罪,亦可为孝矣。”伯邑考奏曰:“犯臣姬昌罪犯忤君,赦宥免死,暂居羑里。臣等举室感陛下天高海阔之洪恩,仰地厚山高之大德。今臣等不揣愚陋,昧死上陈,请代父罪。倘荷仁慈,赐以再生,得赦归国,使臣母子等骨肉重完:臣等万载瞻仰陛下再生之德,出於恩外也。”纣王见邑考悲惨为父陈冤,极其恳至。知是忠臣孝子之言,不胜感动,乃赐邑考平身。邑考谢恩,立於栏杆之外。妲己在内见邑考丰姿都雅,目秀眉清,红齿白,言语温柔。妲己已传旨:“卷去珠。”左右宫人将珠高卷,搭上金钩。纣王见妲己出来,口称:“御妻!今有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纳贡,代父赎罪,情实可矜。”妲己奏曰:“妾闻西岐伯邑考善能鼓琴,真世上无双,人间绝少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何以知?”妲己曰:“妾虽女流,幼在深闺,闻父母传说邑考博通音律,鼓琴更精,深知大雅遗音,妾所以得知。陛下可看邑考抚琴一曲,便知深浅。”纣王乃酒色之徒,久被妖气所惑;一听其言,便令伯邑考叩见妲己。邑考朝拜毕,妲己曰:“伯邑考闻你善能抚琴,你今试抚一曲何如?”邑考奏曰:“娘娘在上,臣闻:『父母有疾,为人子者不敢舒衣安食。』今犯臣父七载羁囚,苦楚万状;臣何忍蔑视其父,自为喜悦而鼓琴哉?况臣心碎如麻,安能宫商节奏,有辱圣聪?”纣王曰:“你当此景,抚琴一曲,如果希奇,赦你父子归国。”邑考听见此言。大喜谢恩。纣王传旨取琴一张,邑考盘膝坐在地上,将琴放在膝上,十捐尖尖拨动琴弦,抚弄一曲,名曰:风入松。
  “杨柳依依弄晚风,桃花半吐映日红;芳草绵绵铺锦绣,任他车马各西东。”
  邑考弹至曲终,只见音韵幽扬,真如戛玉鸣球,万壑松涛,清婉欲绝。今人尘襟顿爽,恍如身在瑶池凤阙,而笙簧箫管,檀板讴歌,觉俗气逼人耳。诚所谓:“此曲祗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?”纣王听罢,心中大悦;对妲己曰:“真不员御妻所闻,邑考此曲,可称尽善尽美!”妲己奏曰:“伯邑考之琴,天下共闻,今亲睹其人,所闻未尽所见。”纣王大喜,传旨摘星楼排宴。妲己偷睛看邑考面如满月,手姿俊雅,一表非俗,其风情动人。妲己又看纣王容貌,大是暗昧,不甚动人。看官,纣王虽是帝王之相,怎经色欲相亏,形容枯槁。自古佳人爱少年,况妲己乃一妖魅乎?妲己暗思且将邑考留在此处,假说传琴,乘机挑逗,庶几成就鸾凤,共效于飞之乐。况他少年,其为补益更多,何拘拘於此老哉?”妲己设计欲留邑考,随即奏曰:“陛下当赦西伯父子归国,固是陛下浩荡之恩。但邑考琴为天下绝调,今赦之归国,朝歌竟然绝响,深为可惜!”纣王曰:“如之奈何?”妲己奏曰:“妾有一法,可全两事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有何妙策,可以两全?”妲己曰:“陛下可留邑考在此传妾之琴,俟妾学精熟,早晚侍陛下左右,以助皇上清暇之乐,一则西伯感陛下赦宥之恩,二则朝歌不致绝瑶琴之乐,庶几可以两全。”纣王闻言,以手拍妲己之背曰:“贤哉爱卿!
  真是聪慧贤明,深得一举两全之道。”随传旨:“留邑考在此楼传琴。”妲己不觉暗喜:
  “我如今且将纣王灌醉了,扶去浓睡;我自好与彼行事,何愁此事不成?”忙传旨排宴,纣王以为妲己美意:岂知内藏伤风败俗之情,大坏纲常礼义之防。妲己手捧金杯,对纣王曰:
  “陛下进此寿酒。”纣王以为美爱,只顾欢乐,不觉一时酩酊。妲己命左右侍御宫人,扶皇上龙榻安寝,方着邑考传琴。两边宫人取琴两张,上一张是妲己,下一张是伯邑考传琴。邑考奏曰:“犯臣子启娘娘!此琴有内外五形,六律五音,吟操勾剔,左手龙睛,右手凤目,按宫商角徵羽。又有八法,乃抹,挑,勾,剔,撇,托,敌,打,有六忌,有七不弹。”妲己问曰:“何为六忌!”邑考曰:“闻哀恸泣专心事,忿怒情怀戒欲惊。”妲己又问:“何为七不弹?”邑考曰:“疾风骤雨,大悲大哀,衣冠不正,酒醉性狂,无香近亵,不知音近俗,不洁近秽;遇此皆不弹。此琴乃太古遗音,乐而近雅,与诸乐大不相同。其中有八十一大调,五十一小调,三十六等音。有诗为证:
  “音无平兮清心目,世上琴声天上曲;尽将千古圣人心,付与三尺梧桐木。”
  邑考言毕,将琴拨动,其音亮,妙不可言。且说妲己原非为传琴之故,实为贪邑考之姿容;挑逗邑考,欲效于飞,纵淫败度,何尝留心於琴?只是左右勾引,故将脸上桃花现娇天姿,风流国色。转秋波送娇滴滴情怀,启朱吐软温温悄语。无非欲动邑考,以惑乱其心。邑考乃圣人之子,因为父受羁因之厄,欲行孝道,故不辞跋涉之劳,往朝歌进贡,代父赎罪;指望父子同还故都,那有此意?虽是传琴,心如铁石,意若钢坚,眼不旁观,一心只顾传琴。妲己两番三次勾邑考不动,妲己曰:“此琴一时难明。”吩咐左右,“且排上宴来。”
  两边随排上宴来,妲己命席傍设坐,令邑考侍宴。邑考魂不附体,跪而奏曰:“邑考乃犯臣之子,荷蒙娘娘不杀之恩,赐以再生之路,感圣德真如山海。娘娘乃万乘之尊,人间国母,邑考怎敢侍坐?臣当万死!”邑考俯伏不敢抬头,妲己曰:“邑考差矣!若论臣子,果然坐不得,若论传琴,乃是师徒之道,即坐亦何妨?”邑考闻妲己之言,暗暗切卤:“这贱人把我当做不忠不考,不德不仁,非礼非义,不智不良之辈。想吾始祖后稷在尧为臣,官居司农之职,相传数十世,累代忠良。今日邑考为父朝商,误入陷井;岂知妲己以邪淫坏主上之纲常,有伤於风化,深辱天子,其恶不小。我邑考宁受万刃之诛,岂可坏姬门之节?死九泉之下,何以相见始祖哉?”且说妲己见邑考俯伏不言,又见邑考不感心情,并无一计可施。妲己邪念不绝:“我到有爱恋之心,他全无顾盼之意,也罢,我再将一法引逗他,不怕他心情不动耳。”妲己只得命宫人将酒收了,令邑考平身曰:“卿既坚执不饮,可还依旧用心传琴。”邑考领旨依旧抚琴,照前勾拨多时,妲己猛曰,“我居於上,你在於下。所隔疏远,按弦多有错乱,甚为不便,焉能一时得熟?我有一法,可以两边相近,又便於按纳,有何不可?”邑考曰:“久抚自精,娘娘不必性急。”妲己曰:“不是这等说,今夜不熟,明日主上问我,我将何言相对?深为不便。可将你移於上坐,我坐於怀内,你拿着我双手,拨此弦,不用一刻即熟,何劳多延日月哉?”把伯邑考吓得魂游万里,魄散九霄;邑考思量此是大数已定,料难出此罗网,必竟做个青白之鬼,不负父亲教子之方,只得把忠言直谏,就死甘心。邑考正色奏曰:“娘娘之言,使臣万载竟为狗彘之人!史官载在典章,以娘娘为何如后?娘娘乃万姓之国母,受天下诸侯之贡贺,享椒房至尊之实,掌六宫金阙之权。今为传琴一事,亵尊一至於此,深属儿戏,成何体统!使此事一闻於外,虽娘娘冰清玉洁,而天下万世又何信哉?娘娘请无性急,使旁观者有辱於至尊也。”把妲己羞得撤耳通红,无言可对,随传旨:“命伯邑考暂退。”伯邑考下楼回馆驿不题。且说妲已深恨:“这等匹夫!轻人如此。我本将心托明月,谁知明月满沟渠?反被他羞辱一场。管教你粉身碎骨,方消我恨!”妲己只得陪纣王安寝。次日天明,纣王问妲己:“夜来伯邑考传琴,可曾精熟?”妲己枕边挑剔,乘机奏曰:“妾身启陛下!夜来伯邑考无心传琴,反起不良之念,将言调戏;甚无人臣礼,妾身不得不奏。”纣王闻言,大怒曰:“这匹夫焉敢如此?”随即起来整饬用膳,传旨宣伯邑考。邑考在馆驿闻命,即至摘星楼下候旨。王命宣上楼来,邑考上楼叩拜在地。王曰:“昨日传琴,为何不尽心传琴?反迁延时刻,这有何说?”邑考奏曰:“学琴之事,要在心坚意诚。”妲己在傍言曰:“琴中之法无存,若仔细分明讲的斟酌,岂有不精熟之理?只你传习不明,讲论糊涂,如何得臻其音律之妙?”纣王听妲己之言,夜来之事,不好明言,随命邑考:“再抚一曲,与朕亲听,看是如何?”邑考受命,膝地而坐,抚弄瑶琴;自思不若於琴中寓以讽谏之意,乃叹纣王一词曰:
  “一点忠心达上苍,祝君寿算永无疆;风和雨顺当今福,一统山河国祚长。”
  纣王静听琴内之音,俱是忠君爱国之意,并无半点欺谤之言,将何罪於邑考?妲己见纣王无有加罪之心,以言挑之曰:“伯邑考前进白面猿猴,善能歌唱,陛下可曾听其歌唱否?”纣王曰:“夜来听琴有误,未曾演习;今日命邑考进上楼来,以试一曲何如?”邑考领旨到馆驿,将猿猴进上摘星楼,开了红笼,放出猿猴。邑考将檀板递与白猿,白猿轻敲檀板,宛转歌喉,音若笙,满楼亮。高一声如凤鸣之音,低一声似鸾啼之美。愁人听而眉皱,欢人听而抚掌,泣人听而止泪。纣王听之,颠倒情怀,妲己闻之,芳心如醉;宫人听之,为世上之罕有。那猿猴只唱得神仙着意,嫦娥侧耳;就把妲己唱得神荡意迷,情飞心逸,如醉如痴,不能检束自己形色,将原形都唱出来了。只白猿乃千年得道之猿,修的十二重楼,横骨俱无,故此善能歌唱。又修成火眼金睛,善看人间妖魅。妲己原形现出,白猿看见上面有个狐狸,乃妲己本相。白猿虽是一个得道之物,终是一个畜类。此猿将檀板掷於地下,向九龙侍席上一撺,劈面来抓,妲己往後一闪;早被纣王一拳,将白猿打跌在地,遂死於地下。
  众宫人扶起妲己曰:“邑考明请猿猴,暗为行刺,若非陛下之恩相救,妾命休矣。”纣王大怒,喝左右将,“伯邑考拿下,送入虿盆。”两边侍御官将邑考拿下,邑考厉声大叫冤在不绝。纣王听邑考口称冤枉,命:“且放回。”纣王曰:“你这匹夫!白猿行刺,众目所视,为何强辩,口称冤在何也?”邑考泣奏曰:“猿猴乃山中之畜,虽修人语,野性未退;况猴子性喜果品,不用烟火之物。今见陛下九龙侍席之上,百般果品,心中急欲取丙品。便弃檀板,而撺酒席,且猿猴手无寸刀,焉能行刺?臣伯邑考世受陛下深思,焉敢造次;愿陛下究察其情,臣虽寸碟,死亦瞑目矣!”纣王听邑考之言,暗思多时,转怒为喜曰:“御妻邑考之言是也。猿猴乃山中之物,终是野性。况无刃岂能行刺?”既赦邑考,邑考谢恩。妲己曰:“既赦邑考无罪,你再将瑶琴抚弄一奇词异调,琴内果有忠良之心便罢,若有倾危之语,决不赦饶。”纣王曰:“御妻之言甚善。”邑考听妲己之奏,暗想:“这一番,谅不能脱其圈套,就将此残躯以为直谏,就死万刃之下,留之史册,见我姬姓累世不失忠良。”邑考领旨坐地,轨於膝上抚琴一曲。词曰:
  “明君作兮,布德行仁;未闻忍心兮,重敛烦刑。炮烙炽兮,筋骨粉;虿盆惨兮,肺腑惊。万姓汗血,竟入酒海;四方脂膏,尽悬肉林。杼抽空兮,鹿台财满;犁锄折兮,钜桥粟盈。我愿明君兮,去谗逐佞;整饬纲纪兮,天下太平。”
  邑考抚罢,纣王不明其音:妲己妖魅,听得琴中之音,有谤毁君王之言。妲己以手指邑考骂曰:“大胆匹夫!耙於琴中暗寓谤毁之言,辱君骂主,情殊可恨;真是刁恶之徒,罪不容诛!”纣王问妲己曰:“琴中谤毁,朕尚不明。”妲己将琴中之意,细说一番;纣王大怒,喝左右来拿。邑考奏曰:“臣远有结句一段,试抚与陛下听完。”词曰:
  “愿王远色兮,再正纲常;天下太平兮,速废娘娘。妖气灭兮,诸侯悦服;却淫邪兮,社稷康宁。陷邑考兮,不怕万死;绝妲己兮,史氏传扬。”
  邑考作歌已毕,回手将琴隔侍席打来,只打得盘碟纷飞;妲己将身一闪,跌倒在地。纣王大怒曰:“好匹夫!猿猴行刺,被你巧言说过,你将琴击皇后,分明弑逆,罪不容诛!”
  喝左右侍驾曰:“将邑考拿下摘星楼,送入虿盆。”众宫人扶起妲己奏曰:“陛下且将邑考拿下楼去,妾身自有处治。”纣王听妲己之言,把邑考拿下楼;妲己命左右取钉四根,将邑考手足钉了,用刀碎剁。可怜一声拿下,钉了手足。邑考大叫,骂不绝口:“贱人!你将成汤锦绣江山,化为乌有。我死不足惜,忠名常在,孝节永存。贱人!我生不能啖汝之肉,死後定为厉鬼,食汝之魂!”可怜孝子为父朝商,竟遭万刃剁;不一时将邑考剁成肉酱。纣王命付於虿盆,了蛇。那妲己曰:“不可,妾闻姬昌号为圣人,说他能明祸福,善识阴阳。妾闻圣人不食子肉,今将邑考之肉,着厨役用作料做成肉饼,赐与姬昌。若昌竟食,此人妄诞虚名,祸福阴阳,俱是谬说。庶可赦宥,以表皇上不杀之仁。如果不食,当速斩姬昌,恐遗後患。”纣王曰,御妻之言,正合朕意。”速命厨役将邑考肉作饼,差官送往羑里,赐与姬昌。不知西伯性命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回 散宜生私通费尤

  自古权奸止爱钱,成机彀害忠贤;不无黄白开生路,也要青蚨入锦缠。成败不知遗国恨,灾亡那问有家庭?孰知反覆原无定,悔却吴钩错误捻。
  且言西伯侯囚於羑里城,即今河北相州汤阴县是也。每日闭门待罪,将伏羲八卦,变为八八六十四卦,重为三百八十四爻。内按阴阳消息之机,过天刬
  度之妙,後为周易。姬昌闲暇无事,闷抚瑶琴一曲,猛然琴中大弦,忽有杀声。西伯惊曰:
  “此杀声主何怪事?”忙止琴声,取金钱占取一课,便知分晓。姬昌不觉流泪曰:“我儿不听父言,遭此碎身之祸!今日如不食子肉,难逃杀身之殃;如食子肉,其心何忍?使我心如刀绞,不敢悲啼,如此机,我身亦自难保。”姬伯只得含悲泣泪,不敢出声。作诗叹曰:
  “孤身抱忠义,万里探亲灾;未入羑里城,先登殷纣台。抛琴除孽妇,顷刻怒心推;可惜青年客,魂随劫运灰。”
  姬昌作毕,左右不知姬伯心事,俱默默不语:话未了时,使命官到,有旨意下。姬昌缟素接旨,口称:“犯臣待罪。”姬昌接旨开读毕,使命官将龙凤膳盒,摆在上面,使命曰:
  “主上见贤侯在羑里久羁,圣心不忍;昨日圣驾幸猎,打得鹿獐之物,做成肉饼,特赐贤侯,故有是命。”姬昌跪在案前,揭开膳盖言曰:“圣上受鞍马之劳,反赐犯臣鹿饼之享,愿陛下万岁!”谢恩,连食三饼,将盒盖了。使命见姬昌食了子肉,暗暗叹曰:“人言姬昌能言先天神数,善晓吉凶;今日见子肉而不知,连食而甘美。所谓阴阳吉凶,皆是虚语!”且说姬昌明知子肉,含忍痛苦;不敢悲伤:勉强精神,对使命言曰:“钦差大人!犯臣不能躬天谢恩,敢烦大人与昌转达,昌就此谢恩便了。”姬伯倒身下拜:“感圣上之德光大,普照於羑里。”使命官回朝歌不题。且说姬伯思子之苦,不敢啼哭,口占云:
  “一别西岐到此间,曾言不必渡江关;只知进贡朝昏主,莫解迎君有犯颜。年少忠良空惨切,泪多如雨只潸潸;游魂一点归何处,青史名标岂等闲?”
  姬伯作诗毕,不觉忧忧闷闷,寝食俱废,在羑里不愿。且说使命官回朝覆命,纣王在显德殿,与费仲、尤浑弈棋。左右侍驾官启奏使命候旨,纣王传旨宣至殿廷回旨。奏曰:“臣奉旨将肉饼送至羑里,姬昌谢恩言曰:『姬昌罪当万死,蒙圣恩赦以再生,已出望外。今皇上受鞍马之劳,犯臣安逸而受鹿饼之赐,圣恩浩荡,感激无地。』跪地上,揭开膳盖,连食三饼,叩头谢恩。又对臣曰:『犯臣姬昌不能面觌天颜。』又拜八拜,乞使命转达天庭,令臣回旨。”纣王听使臣之言,对费仲曰:“姬昌素有重名,善演先天之数,吉凶有准,祸福无差。今观自己子肉,食而不知,人言可尽信哉?朕念姬昌七载羁囚,欲赦回国,二卿意下如何?”费仲奏曰:“昌数无差,定知子肉,恐欲不食,又遭屠戮,只得勉强忍食,以为忍食脱身之计,不得已而为之也。陛下不可不祭,误中奸计耳。”王曰:“昌知子肉,决不肯食;又言昌乃大贤,岂有大贤忍啖子肉哉?”贵仲奏曰:“姬昌外有忠诚,内怀奸诈,人皆为彼所瞒过;不如目禁羑里,似虎投陷井,鸟入雕笼,虽不杀戮,也磨其锐气。况今东南二路已叛,尚未降服;今纵姬昌於西岐,是又添一患矣。乞陛下念之!”王曰:“卿言是也。”
  此还是西伯侯灾难未满,故有谗佞之阻。有诗为证:
  “羑里城中灾未满,费尤在恻献谗言;若无西地宜生计,焉得文王返故园?”
  不说纣王不赦姬昌,且说邑考从人,已知纣王将公子醢为肉酱;星夜逃回,进西岐来见二公子姬发。姬发一日升殿,端门官来报:“有跟随公子往朝歌家将候旨。”姬发听报,传令:“速宣来人到殿前。”来人哭拜在地,姬发慌问其故?来人启曰:“公子往朝歌进贡,不曾往羑里见老爷,先见纣王;不知何事,将公子醢为肉酱。”姬发听言,大哭於殿廷,几乎气绝。只见两边文武之中,有大将军南宫大叫曰:“公子乃西岐之幼主,今进贡与纣王,反遭醢尸之惨;我等主公遭囚羑里。虽是昏乱,吾等远有君臣之礼,不肯有负先王。今公子无辜而受屠戮,痛心切骨,若臣之义已绝,纲常之分俱乖。今东南两路苦战多年,吾等奉国法以守臣节。今已如此何不统两班文武,将倾国之兵,先取五关,杀上朝歌,戮昏主,再立明君?正所谓:『定祸乱而反太平。』亦不失为臣之节。”只见两边武将,听南宫之言,时有四贤八俊辛甲、辛免、太颠、闳夭、祁公、尹公,西伯侯有三十六教习,子姓姬叔度等,齐大叫:“南将军之言有理!”众文武切齿咬牙,竖眉睁目;七间殿上一片喧嚷之声,连姬发亦无定主。只见散宜生厉声言曰:“公子休乱!臣有事奉启。”发曰:“上大夫今有何言?”宜生曰:“公子命刀斧手,先将南宫拿出端门,斩了首级,然後再议大事。”姬发与众将问曰:“先生为何先斩南将军?此是何说?使诸将不服。”宜生对诸将言曰:“此等乱臣贼子,阶主君於不义;理当先斩,再议国事。诸公只知披坚执锐,一勇无谋;不知老大王克守臣节,不贰,虽在羑里,定无怨言。公等造次胡为,兵未到五关,先陷主公於不义而死,此诚何心?故必斩南宫而後再议国事也。”公子姬发与诸将听罢,个个无言,默默不语;南宫亦无语低头。宜生曰:“当日公子不听宜生之言,今日果有杀身之祸!为今之计,不若先差官二员。昔日大王往朝歌之日,先演天数有七年之殃;灾满难足,自有荣归之日,不必着人来接,言犹在耳。公子不听,致有此祸,况又失於打点。今纣王宠信费、尤二贼,临行不带礼物,先通关节,贿赂二人,故公子有丧身之祸。为今之计,不若先差官二员,用重贿私通费、尤,使内外相应。待臣修书恳切哀求,若奸臣受贿,必在纣王面前,以好言解释,老大王自然还国。那时修德行仁,俟纣恶贯盈,再会天下诸侯,共伐无道,兴吊民伐罪之师,天下自然响应。废去昏庸,再立有道,人心悦服,不然,徒取败亡,遗臭万年,为天下笑耳!”姬发曰:“先生之教为善,使发顿开茅塞,真金玉之论也。不知先用何等礼物?所用何官?先生当明告我。”宜生曰:“不过用明珠,白璧,彩缎,表里,黄金,玉带,其礼二分,一分差太颠送费仲,一分差闳夭送尤浑。二将星夜进五关,扮作商贾,暗进朝歌。费、尤二人若受此礼;大王不日归国,自然无事。”公子大喜,即忙收拾礼物,修书差二将往朝歌来。诗曰:
  “明珠白璧共黄金,暗进朝歌贿佞臣;漫道财神通鬼使,果无世利动人心。成汤社稷成残烛,西北江山若茂林;不是宜生施妙策,天教殷纣自成擒。”
  且说太颠、闳夭扮作经商,暗带礼物,星夜往汜水关来;关上查明,二将进关,一路上无词。过了界牌关八十里,进了穿云关,又进潼关一百二十里。又至临潼关,过渑池县,渡黄河,到孟津,至朝歌。二将不敢在馆驿安住,投客店宿下。暗暗收了礼物,太颠往费仲府下书,闳夭往尤浑府下书。且说费仲府抵暮出朝,归至府第,守门官启老爷:“西岐有散宜生差官下书。”费仲笑曰:“迟了!着他进来。”太颠来到厅前,只得行礼参见;费仲问曰:“汝是甚人?夤夜见我。”太颠答曰:“末将乃西岐神武将军太颠是也;今奉上大夫散宜生命,具有表礼。蒙大夫保全我主公性命,再造洪恩,高深莫极,每日毫无尺寸相辅,以报涓涯;今特差末将有书投见。”费仲命太颠将书取出,折开观看。书略曰:
  “西岐卑职散宜生顿首百拜,致书於士大夫费公恩主台下:久仰大德,未叩台安;自愧惊骀,无缘执鞭,梦想殊渴。兹启者:敝地恩主姬昌,冒言忤君,罪在不赦,深感大夫垂救之恩,得获生全。虽囚羑里,实大夫再赐之馀生耳,不胜庆幸!某外又何敢望焉?职第因僻处二隅,未伸衔结,日夜只有望帝京遥祝万寿无疆而已,今特道大夫太颠具不之仪。白璧二双,黄金百镒,表里四端,少曝西土众士民之微忱,幸无以不恭见罪。但念我主公以残末衰年,久羁羑里,情实可矜;况有倚闾老母,幼子孤臣,无不日夜悬思,希图完聚,此亦仁人君子所共怜念者也。恳祈恩台,大开慈隐,法外施仁,一语回天,得救归国,则恩台德海如山,西土众姓,无不衔恩於世世矣!临书不胜悚栗待命之至,谨启。”
  费仲看了书共礼单,自思:“此礼价值万金,如今怎能行事?”沈思半响,乃吩咐太颠曰:“你且回去多拜上散大夫:『我也不便修回书,等我早晚取便,自然命你主公归国。』
  决不有负你大夫相托之情。”太颠拜谢告辞,自回下处;不一时,闳夭也往尤浑处送礼回至,二人相谈,俱是一样之言。二将大喜,忙收拾回西岐去讫不表。自费仲受了散宜生礼物,也不问尤浑,尤浑也不问费仲,二人各推不知。一日,纣王在摘星楼与二臣下棋,纣王连胜了二盘。纣王大喜,传旨排宴,费、尤侍於左右,换盏传杯。正欢饮之间,忽纣王言起伯邑考鼓琴之事,猿猴讴歌之妙,又论:“姬昌自食子肉,所论先天之数,皆系妄谈,何尝先有定数?”费仲乘机奏曰:“臣闻姬昌素有叛逆不臣之心,一向防备,臣子前数日,着心腹往羑里探听虚实,羑里军民俱言姬昌实有忠义,每月朔望之辰,焚香祈求陛下国祚安康,四夷拱服,国泰民安,雨顺风调,四民乐业,社永昌,宫闱安静。陛下囚昌七载,并无一怨言。
  据臣意看姬昌,乃是忠臣。”纣王言曰:“卿前日言姬昌外有忠诚,内怀奸诈,包藏祸心,非是好人,何今日言之反也?”费仲又奏曰:“据人言昌或忠或佞,入耳难分,一时不辨;因此臣暗使心腹,探听虚实,方知昌是忠耿之人,正所谓:『路远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』”纣王曰:“尤大夫以为何如?”尤浑启曰:“依费仲所奏,其实不差,据臣所言;姬昌数年困苦,终日羁囚,训羑里万民,万民感德,化行俗美。民知有忠孝节义,不知妄作邪伪之事,所以西岐皆称姬昌为圣人;陛下问臣,臣不敢不以实对,方才不奏,臣亦上言矣。”纣王曰:“二卿所奏既同,毕竟姬昌是个好人;朕欲赦姬昌,二卿意下如何!”费仲曰:“姬昌之可赦不可赦,臣不敢主张。但姬昌忠孝之心,久羁羑里,毫无怨言。若陛下怜念,赦归本国,是姬昌已死而之生,无国而有国。其感戴陛下再生之恩,岂有已时?臣量姬昌此去,必守忠贞之节,效犬马之劳,报德酬恩,以不死之年,忠心於陛下也。”尤浑在侧见费仲力保,想必也是得了西岐礼物,所以如此;我岂可单让他做情,我益发使姬昌感激。
  尤浑出班奏曰:“陛下天恩既赦姬昌,再加一恩与彼,自然倾心为国。况今东伯侯姜文焕造反,攻打游魂关,大将窦融,苦战七年,未分胜败。南伯侯鄂顺谋逆,攻打三山关,大将邓九公亦苦战七载,杀戮相半,刀兵竟无宁息:烽烟四起。依臣愚见,将姬昌又加一王封,假以白旄黄钺,得专征伐,代劳天子,威镇西岐。况姬昌素有贤名,天下诸侯威服。使东南两路知之,不战自退,正所谓:『举一人而不肖老远矣。』”纣王闻奏大喜曰:“尤浑才智双全,尤属可爱;费仲善挽贤良,实属可钦。”二臣谢恩。纣王即降赦条,单赦姬昌速离羑里。
  有诗为证:
  “天运循环大不同,七年灾满出雕笼;费尤受贿将言谏,社稷成汤运告终。加封文王归故土,五关父子又重逢;灵台应兆飞熊至,渭水溪边遇太公。”
  且说使臣持赦出朝歌,百官闻知大喜,使臣竟往羑里而来不题。且说西伯侯在羑里之中,闷思长子之苦,被纣王醢,叹曰:“我儿生在西土,绝於朝歌;不听父言,遭此横祸。圣人不食子肉,我为父不得已而啖者,乃从权之计。”正思想邑考,忽一阵狂风,将檐瓦吹落两块在地,跌为粉碎。西伯惊曰:“此又是异徵?”随焚香将金钱搜求八卦,早解具情,姬昌点首叹曰:“今日天子赦至。”唤左右:“天子赦至,收拾起行。”众随侍臣等未肯尽信;不一时使臣传旨,赦书已到。西伯接赦礼毕,使臣曰:“奉圣旨单赦姬伯老大人。”姬伯便望北谢恩,随出羑里。只见羑里父老牵羊担酒,簇拥道傍,跪接曰:“千岁今日龙游大海,凤集梧桐,虎上高山,鹤栖松柏。七载蒙千岁教训抚字,长幼皆知忠孝,妇女皆知贞节,化行俗美,大小居民,不拘男妇,无不感激千岁洪恩。今一别尊颜,再不能得沾雨露。”左右泣下,西伯亦泣而言曰:“吾羁囚七载,毫无尺寸美,与尔众民,又劳酒礼,吾心不安。只愿尔等不负我平日教化,自然百事无亏,得享朝廷太平之福。”黎民越觉悲伤,远送十里,泪而别。西伯侯一日到了朝歌,百官在午门候接,只见微子、箕子、比干、微子启、微子衍、麦云、麦智、黄飞虎,八谏议大夫都来见西伯侯。姬昌见众官至,慌忙行礼曰:“犯官七年未见众位大人,今一旦荷蒙天恩特赦,此皆叨列位大人之福荫,方能再见天日也。”众官见姬伯年迈,精神加倍,彼此慰喜。只见使臣回旨,天子正在龙德殿。闻知候旨,命宣聚官随姬昌朝见。只见姬昌缟素,俯伏奏曰:“犯臣姬昌,罪不胜诛;蒙恩特赦,虽粉骨碎身,皆陛下所赐之年,愿陛下万岁。王曰:“卿在羑里七载羁囚,台无一怨言,而反祈朕国祚绵长,求天下太平,黎民乐业;可见卿有忠诚,朕实有负於卿矣!今朕特诏赦卿无罪,七载无辜,仍加封贤良忠孝百公之长。特专征伐,赐卿白旄黄钺,坐镇西岐;每月加禄米一千石,文官二名,武将二名,送卿荣归。仍赐龙德殿筵宴,游街三日,拜阙谢恩。”西伯侯谢恩,彼时姬昌换服,百官称庆,就在龙德殿饮宴。怎见得?
  擦抹条台桌椅,铺设奇异华筵;左设妆花白玉瓶,右摆玛瑙珊瑚树。进酒宫娥双洛浦,添香美女两嫦娥;黄金炉内麝檀香,琥珀杯中珍珠滴。两边围绕绣屏开,满座重销销金簟。
  金盘犀箸,掩映龙凤珍羞;整整齐齐,另是一般气象。尔屏锦帐,围绕花卉领;叠叠重重,自然彩色稀奇。休夸交梨火枣,自有雀舌牙茶;水泡白杏,酱芽红姜。鹅梨苹果青脆梅,龙眼枇杷金石橘,石榴盏大,秋柿球圆。又摆列兔丝熊掌,猩驼蹄;谁羡他凤髓龙肝,狮睛麟脯。慢斟那瑶池玉液,紫府琼浆;且吹他鸾箫凤笛,象板笙簧。正是:西伯夸官先饮宴,蛟龙得水离泥沙。要的盘盘有,珍羞百味全;一声鼓乐动,正是帝王欢。
  话说比干、微子、箕子在朝大小辟员,无有不喜赦姬昌;百官暗宴尽乐,文王谢恩出朝,三日夸官。怎见得夸官好处?
  但见前遮後拥,五色摇;桶子枪朱缨荡荡,朝天蹬色辉辉。左边钺斧,右边金瓜;前摆黄旄,後随豹尾。带刀力士增光采,据驾官员喜气添。银交椅衬玉芙容,逍遥马饰黄金辔;走龙飞凤大龙袍,暗隐团龙妆绵彩。玉束宝镶成成八宝,百姓争看西伯驾,万民称贺圣人来。正是:蔼蔼香馨满道,重重湍气罩台阶。
  朝歌城中百姓,扶老携幼,拖男抱女,齐来看文王夸官。人人都道:“忠良今日出雕笼,有德贤侯灾厄满。”文王在城中夸官。那日到未牌时分,只见前面幢对对,剑戟森森,一枝人马到来;文王问曰:“前面是那里人马?”两边启上大王千岁:“是武成王黄爷看操回来。”文王急忙下马,站立道傍,欠背打躬,口称:“姬昌参见。”武成王见文王下马,即忙滚鞍下骑,执手言曰:“有失回避,望乞恕罪。”又低声曰:“今日贤侯荣归,真是万千之喜,末将有一要言奉启,不识贤王可容纳否?”西伯曰:“不才领教。”武成王曰:
  “此间离末将府第不远,薄具杯酒,以表思意何如?”文王乃诚实君子,不会推辞谦让,随答曰:“贤王在上,姬昌敢不领教。”黄飞虎随携文王至王府,命左右快排筵宴;二王传杯欢饮,各谈些忠义之言,不觉黄昏掌烛,武成王命左右且退。黄飞虎曰:“今日大人之乐,实为无疆之福。但当今宠信奸邪,不听忠言,陷坏大臣,荒於酒色,不整朝纲,不容谏本。
  炮烙以退忠良之心,虿盆以阻谏臣之口;万姓慌慌,刀兵四起。东南两处,已反四百诸侯;以贤王之德,倘有羑里困苦之羁。今已特赦,是龙归大海,虎入深山,金鳌脱钓,如何尚不省悟!况且朝中无三日正条,贤王夸甚麽官,游甚麽街?何不早早飞出雕笼,返其故士,父子重逢,夫妻复会,何为不美?又何必在此网罗之中。做此吉凶未定之事也?”武成王只此数话,把个文王说的骨软筋酥,起而谢曰:“大王真乃金玉之言,提拔姬昌,此恩何以得报?
  奈昌欲去,五关有阻奈何?”黄飞虎曰:“不难,铜符俱在吾府中。”须臾取出铜符令箭,交与文王。随令改换衣裳,打扮夜不收号色,径出五关,决无阻隔。文王谢曰:“大王之德,实在重生父母,何时能报?”此时二鼓时刻,武成王命副将龙环、吴谦,开朝歌西门,送文王出城去了。不知性命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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